离城笔记
(一)
我离开苏州的日子。七月二号。
在苏州度过了整整一个学年,昨天最后一门考试结束了,考的是社会保障概论。
既然在苏州大学的一年学的是社会保障,那多多少少还是该懂得一点。无论社会保障这个概念对我而言还是不是“冬天供暖气、夏天送西瓜”这么简单,都不再重要,要紧的是我至少可以对任何人说,我还知道我学的是什么。
忽然想起刚进大学时,高中的同学喜欢在互联网上讲述各自的大学生活,那个时候大概最为骄傲的就是可以背出一些大学课堂上教过的名词概念,以证明自己的大学生活没有虚度。现在的我,忽然又是那个时候的我,总是乐于把学到的专业名词到处填空,到处和人讨论各种社会保障项目的缴费比率。只是现在反倒自觉可怜。
自己好像是战场上的逃兵,看不清前方的战况,所以急忙着抛兵弃甲,希望逃得越远越好。我总是不满意我的大学、我的专业,可是又不知道放弃这些,将得到什么。秉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大无畏精神,我还是选择了出逃,前路迷茫,大概就是“无所知,而无所畏”。
事情的变化往往是单向的,不可逆转,我进苏大,可以选择出国,可是一旦我选择了出国,就不可能再选择留下,箭在弦上,才体会覆水难收。
自己把自己弄得破釜沉舟,没有退路,只能硬着头皮向前。
(二)
七月一号。
下午考完了社会保障概论。几个人收拾了宿舍,准备出去聚餐。
今年夏天,我们住的那个破筒子楼终于要装修了,所以每个人都要把自己的行头搬出去。临近假期,所有人都在忙着收拾行李,宿舍一天比一天空敞,大家都在打理,我在其间就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了。
差不多到了四点钟,宿舍只剩下四张铺子还支着蚊帐,铺着草席,其他的铺上除了大小包裹就是剩下的废纸垃圾。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所以三三两两的到观前街集合。于是快到了六点,大家才到齐,除了一个因为赶火车而提前离开。
吃饭的时间不算太长,大概一两个小时,然后大家又三三两两地分开,有的住宾馆,有的回宿舍。
回宿舍的人又好像无事可做,所以合计着去网吧。又是只一两个小时,又折回宿舍,看了会儿电视,洗了把冷水澡,涂上防蚊水就躲进帐子里吹电风扇了。
七月一号,没有一种离开学校的感觉,过得和平时一样。除了一年一度的假期,要各自回家,十几年来习惯的分离,没什么其他。
这一天的事就好像是流水账,很简单。说起来稀松平常。
(三)
在硬板床上过了一夜,才想起已经把那些铺在床下的软和东西打了包,让其他人拿去。才告诉自己,真的要离开,离开苏大,离开苏州,离开中国。
原本是说要在这里多呆两天的,三号才回南京,不过父母还是挂念不下,决定二号晚上就接我回家,于是,两天的苏州游园计划只能作罢。
即便如此,还有四五个小时的空闲。二号早上,人也走得差不多了。我装好了最后一个包。得闲就跑去把自行车修整一番,然后独自去了沧浪亭。
那是一个很小的亭园,葑溪在外,是沧浪之水可以濯缨的轻吟,多少官吏洁身自好的理想都凝结成一块块不朽的石碑,是韩世忠的清香馆里那一个个榕树根雕让人想起了那些百转千回的英雄年代。
即便是坐在沧浪亭里的垂暮老者也难以解说历史沉淀的魅力,那么坐在哪里都是一样,不必是沧浪亭,街心公园的小凉亭也是可以。
和沧浪亭连在一起的是一个美术馆,我对油画实在是不懂行,所以只能是乌龟吃麦的草草看过,然后心满意足地离开。
离父母接我的时间还早,于是我最后一次走进苏州的网吧,花了两块钱,看了一部很老很老的电影,想着要回家了,感觉总是有点奇怪,没有心思再继续,就赶着回到学校,等待回家。人真的很奇怪,说好三号回家的,于是一点也不想家;忽然说是二号下午就要回去了,又想起家来。
其实我真的应该好好在那个网吧看完那部老电影,那是我在国内最后一次走进网吧。
其实回到学校也无聊,宿舍里没有其他人,电视机也搬走了,连电风扇也没了,就只是一片狼藉,于是又跑到学校的超市,买了一大瓶从来没有喝过的酸奶,原本以为可以用尚有剩余的饭卡付帐,结果才发现那张卡昨天给人了。只好用现金付费,找了一大把零钱。忽然变得窘迫起来,要是走不了,那来年我连吃饭的卡都会没有,真是有些可笑。所有的卡都没有了,我连去图书馆都不行,只好拎着一瓶酸奶逛校园了。
(四)
从宿舍楼下,穿过篮球场,到了我们经常排队等着刷体育信息卡的地方,有意思的是大概每次刷卡所作的唯一运动就是在这里排队,然后什么人做什么事,谁也不知道。
沿着大操场墙根,继续一条走了一年的小路,学校开课的时候,不知道有多少学生从这里来来往往,也许有人走着走着就离开了学校,另一些人就住进了路旁的研究生宿舍。
从铁丝网看过去,是黄黄绿绿的草场,一年前刚刚进学校时,穿着迷彩服,一个个高中生在这里开始了大学生活。十几天的训练结束时,教官给我们行军礼的一刻,多少有点说不出的滋味。那是九月的最后一天。那天我为了能坐上回家的火车,从汇报表演的队列里逃了出来,大概做逃兵是我的强项。
从小路出来,可以看见破破烂烂的法体楼,据说法院和体院都有钱,结果都装穷,挤在一栋摇摇欲坠危楼里,现在终于肯花钱装修了。
法体楼后面是敬文图书馆,这个叫朱敬文的大概很喜欢书,到处捐钱盖图书馆,好像就在南京的某所大学。整个大学里,我所熟悉的除了宿舍,大概就是这个图书馆了,在这里借书,看杂志,上网,自习,甚至避雨,不知道是我花了太多时间在它身上,还是它花费了我太多时间,都不知从何说起。
往右手拐过去,是号称苏大东区象征的凌云楼,除了熟悉的一楼、三楼和十一楼,其它的十五层就像是游戏里未打开的地图。我所知道的,是辩论队在这里开过会,而且很多次,当我们信心满满准备与最后的争雄者会面时,却是首战告负,折戟沉沙。留在苏大的遗憾不过如此。
凌云楼边上是个荷花池,这个季节正是荷花跃跃欲试的时候,红莲白莲的花苞交互着躲藏在新鲜长成的荷叶下,满池的新绿,是一点点艳丽的初夏色彩。游鱼也偷偷探出水面,在荷叶的夹缝里吐纳夏天的气息。大概其他年级还有考试,结群的学生从文思楼里走出来,有一些就驻足在池边,摸出些大概是早就准备好的零食撒进塘子,看着鱼儿争食也算是一种消遣了。也有人沿着坡岸下去,靠近水边,玩起顽童时代的游戏,往荷叶上泼一捧水,看着水珠在叶面上滑动,无论怎样都是凝在一起,浑然一个整体,荷叶稍有轻移,水珠就跟着打转儿,然后一不小心就掉进池中,片刻的自我又完全融进了过去。还有牙牙学语的孩子在附近蹒跚学步,学期末时,这已经不再仅仅是个校园。
荷花池的南面是个小门,差不多每个星期二的第二节课后,我们都会从这个门出去吃早饭,其实也算是连带上了中饭。校门附近的馄饨店、包子店、面馆或是粥铺都是熟悉的。还有邻近的书摊,每次路过,不管买不买,都会看看。其实这一年也买了不少书,不过真正看完的寥寥无几。
荷花池的西面隔街的是个小门面,卖些杂货和食品,因为它靠近东面的教室,所以差不多最后一个多月的早饭都是从这里买的。好不好吃不太重要,能填饱肚子就可以了。其实是自己懒得很,宿舍楼下就是食堂,每天早上供应面条、包子、糕点还有稀粥,若是肯起得早些,喝一碗新出锅的白粥怎么也好过那些不知道何年何月出产的蛋糕、西饼、冰红茶。忽然开始想起白粥、鸡蛋、小菜的早晨了。
提溜着早饭进课堂的日子再熟悉不过,所以好像上课的前十分钟,教室就像个食堂,啃饼干吸牛奶的声音此起彼伏。教师在课堂上扮演着复杂的角色,他们不仅仅希望推销他们的课程,更重要的是推销他们自己,所有的学识,荣誉或是拥有的资源都是可以拿来说事儿的。即便他们很卖力,不过四十分钟里除了听他们的说教,还有很多其他事情可以做,教师的所有表演成效,完全取决于学生的安排,如果今天我们无事可做,那他们的自我行销就算是成功的了。我只能说,这是个个人魅力严重匮乏的年代。
我对教学楼的印象往往是在晚上,而不是白天。文思、东教和文成三座楼靠在一起,所以上自习的选择就多了些。学长会说文思最不合适学习,如果想好好看书那就去文成。其实倒也不是那么确切,临近期末,无论哪栋楼,哪一层都是看书的人,文成如此,文思亦然。话说回来,除了学期末的考试,其它时间我也没有兴趣去自习教室,宁可在宿舍睡睡觉,也不愿意去那些地方做个观赏昆虫的爱好者。其实校园的绿化做得真的不错,到处有草,到处生虫,种类各样,名目繁多。运气好时,会有只小指大小的褐色草虫落在桌头,大家就顺理成章的来了个亲密接触,也不必去赶它,不一会儿它就会害羞得自己飞去,寻找下一个可以亲近的对象。人与自然的暧昧不过如此。
还是东教楼让人难以忘怀,它总是和一句话紧紧相连——“数学是一门语言”。无论如何这是我半年来学习数学的唯一收获:数学称之为语言,虽然我不会像用汉语或是英语一样天天说它,不过这种外物是不依赖于我的意识而存在的,它依旧是它,我只能接受,不能改变。
的确如此,很多事情都是只能接受,而无能为力的。我很少相信:“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这句名言。
(五)
时间差不多了,父母来了电话,叫我到宿舍楼下等他们。
七月二号,下午,六点左右,我带着那些用了一年的大小装备,离开苏州。
一路都很顺畅,高速公路也没有堵车,路边的景致急速地向身后奔去,苏州离我们越来越远。
七月二号,晚上,九点左右,车进了南京,我回到家,躺在久别的软床上,接下来的是一段悠长的假期,还有无数的道别。
(六)
这个假期并不比上学来得空闲,除了每天可以迟些睡觉。当然,我必须每天按点起床,在母亲的监督下吃过早饭,然后才是自己的时间,也许可以再去睡觉,不过我很少有实践过。这大概是学校里从来没有的,我总不能奢望食堂的大爷们会把早饭送到门口,然后看着我吃完,然后?我也不知道然后是什么,没有开始,哪里来的然后。
剩下两个月里我从未有过的老老实实,所有的日程都是按照父母的计划行事的,闲来的时间只是呆在家里,希望能够通过互联网和其他人联系上,不过,好像这个假期每个人都很忙,很难得才能和什么人碰上,我看来就像是个网络上的流浪者,游荡。在现实里,我只是个乖小孩,24小时在家待命,以防父母会通知我什么临时的约会。
越想越是可笑,大概是十年来少见的乖巧,好像从十岁起我就习惯了一个人,一个人在家;一个人出游;一个人处世,总之是一切的独自。这十年的安排都是自我的主张,父母的计划只能是在我的空闲借个光而已。现在,也许是要离开了,变得听话了很多,自由了十年,最后两个月的乖小孩感觉真得不错。
(七)
一大家人在一起吃饭总是最经常的事,尤其是我们家,差不多每天晚上都是三代同堂,共进晚餐。虽然我们都是独自居住,不过晚饭时间总是会在一起的。
如果说这个好习惯要论功劳的话,完全是我的了:自从我去了苏州,原先的小家庭的晚餐变得很难烹制,两个人,可以吃这个,也可以吃那个,没有那么多的讲究,反而无从下手,简单变得麻烦了。差不多和我一个人在苏州一样,一个人吃饭就没有那么多程序,尤其在食堂,所以就变成想吃就吃,不想吃就算,饥一顿、饱一顿也就没有了饿的感觉。母亲说,在我到苏州后的五十天里他们没有在家里开过火,白天里在公司吃,晚上就和朋友们在饭店里解决。五十天,当然不是总和几个人一起吃的,每天换一些面孔,无论如何,朋友多还是好的,至少可以说吃饭的时候不会寂寞。我猜想大概是五十天没有进过厨房,他们也不习惯于面对瓦斯炉上的柴米油盐了,于是,在吃厌了饭馆千篇一律的菜样后,他们到外公家买了饭票。然后就开始了我回家后看见的那个场面,一大家人共进晚餐,然后各自回家。
事实上,我回到南京后,差不多三分之一的晚餐时间又回到了餐馆。通常以饯行为名,不过一饯就连续了两个月。
席间的一切像是一种程序,每一桌人的言词都接近相同,大概是因为他们所要送的是同一个人吧。
我知道八月二十号那天晚上的餐桌上,我喝了一杯啤酒,除此之外,先前的两个月里,我总是学着父亲,以一杯清茶应对这长者“凡事当知自爱”的告诫,以及同辈人“苟富贵无相忘”的寒暄。
南京的夏天很热,空调的房间很凉,我看见茶杯里热水逸出的一丝水汽,慢慢地,婉转着向上,然后消失在呼呼的冷气里。
(八)
七月二十号,南京很热的一天,朋友结婚的日子。
从我记事起就没有参加过几个婚礼,可能是父辈的朋友大多已经有了家室,或者是立志单身;可能是同辈的朋友大多还不到年纪,或者是还向往自由,不管什么原因,我就是很少参加过婚礼,屈指可数。
有时候走在街头,会看见花车列着长队从马路中间儿驶过,这个时候的交警分外有人情味;也会看见各大饭店门口迎客的新人,喜庆的纸花撒落的到处都是,不过从来没有见过环卫前来制止。就是这“新人”名称,换来了一天人性化的服务,看来却更像是放肆的权利。
我忽然想细究起“新人”这个名词:大概是“新婚燕尔”,所以我们习惯把“新婚的人们”叫做“新人”。这是最简单的解释,也许人们乐于接受。不过当我看到我那对新婚的朋友时,我更乐于把“新人”解释成“开始新生活的人”。两个二十三四岁的小青年,习惯了父母“捧在手里怕碰,含在口里怕化”的娇惯,一旦稀里糊涂接受了爱情天长地久的诺言就意味着雏鸟单飞的开始。那张让相恋者期待已久的结婚证不仅仅是世俗对佳偶天成的认可,更成了“新人”不得不离家自立的驱逐。单身时的两人我们都很熟悉,成家后的出路我们无从知道,无论两人对彼此的爱意是欠缺或是满溢,都会带来问题,习惯了跌倒后等待父母来搀扶的人们,捧着一面红本本,还要面临太多的问题。烟花的燃放,气球的炸响,纸花的飘洒,两个年轻人要开始他们新的交际,新的生活,更多的是新的观念。今天,我们把他们叫做“新人”。
同样的问题,既然我会把“开始新生活的人”叫做新人,那么不久的将来,我也会开始新的生活,我总不至于把自己也叫做“新人”吧?!看来这个解释还尚待斟酌。
好了,对婚姻的评价总是令人觉得显得充满敌意,还是就此打住。
当然,无论是什么样的“新人”,我还是要付诸十二分的小心,至少这种谨慎不会使他们觉得不怠慢了他们神圣的婚姻。
天真得很热,我穿上压着箱底的硬领衬衫、烫着笔直裤缝的西裤,当然还得配上皮鞋,我可不想一身规规矩矩的行头败在一双旅游鞋的脚下,虽然我极不情愿地穿上皮鞋。那么就当作是我为了这为数不多的婚礼邀请而不得不做出的小小牺牲好了。
在我到婚宴现场之前,我还得去一趟旅游公司,办一下七天后庐山之行的相关手续。所以等我出现在饭店时,衬衫已经湿透了,几乎是粘在身上的,幸好出门前洒了大量的香水,现在还不至于太窘迫。这种小事就足以叫做“先见之明”了,当然也可以叫做“先验”,因为这是我第一回遇到这种问题,很少被婚礼邀请,缺乏实践。
我只能说婚礼真的很平常,除了新郎和新娘,其他人都不过是陪衬,尤其是有四百多个陪衬时,多我一个少我一个就无关紧要了。这大概就是为什么我很少被邀请参加婚宴的原因,不过我真的很感谢那些没有邀请我的人,也许他们是真的理解我那种和一大堆无所谓的陪衬在一起的无聊的尴尬处境,他们才是真正的“先验”。
也不算是太糟糕,我碰到了一个高中的校友,大概是高中对我的影响尤为深刻,所以同学在一起总会有聊不完的话题,只是相见恨晚。婚宴已经在这些之外了。
我还是要记录下这次婚宴的,还是那句话,我很少参加婚礼,所以在临走前的这次中国式婚礼多多少少都是有意思的。
(九)
七月二十七号,早上五点半。
闹钟很敬业地把我从熟睡里唤起,虽然仍是睡眼惺忪,还是背上行囊,和朋友乘上了前往江西的客车。庐山给我们一个美好的憧憬,至少会比南京凉快很多。
导游总是像说唱词一样重复着他的职业笑话,在一路颠簸中,也是可以忍受的消遣。事实上,我们执著的不过是导游身后的充满了传奇色彩的匡庐仙境。
不知道走了多久,客车停在一家饭店门口,满车人一窝蜂地涌入。十个人一桌,这是旅游团的标准配备。不用说也知道我们进了九江,单单是看那每道菜里都少不了的辣椒,还有庐山特产的石鱼。饿急了眼的人围在一桌,什么风度都没有了,除了一桌的盘子,什么也不会剩下。所以结论就出来了,文明和温饱的关系实在是难以割舍,淑女之美也只能折服于饥肠辘辘。当然,如果每个人都抛弃优雅,那么固守君子之道才是罪恶的。每个人的眼里除了饭菜,什么也不剩。罢了,勉强填饱肚子,我们踏上了前人的庐山之路。
较之黄山的奇丽,庐山应该是秀美的,顺着盘山公路,是各种高高的茅草,开着或黄或白的碎花儿,阔叶的乔木依循着山势进行着生命的轮回,或是内敛或是张扬,随心所欲,又浑然一体,这是天意的杰作。远远的鄱阳湖像是包涵了整个庐山,山体间每一个空隙都被湖水充盈,高桅的帆船填补着机械动能的苍白无力,不知道还有没有船夫的号子,让人们回想起某个传奇的年代。因为这里是庐山。
就如山下人所说,山上原本就有个小镇,依赖着旅游业生存的山民也住进了类似往昔那些达官贵人的别墅。那些看似娱乐游人的舞厅、酒吧大多数时候只是为了山人服务的。小学也是配备的,虽然不知道内设如何,不过表面还算是风光。
相形之下,我们下榻的地方就像是个贫民窟,即便是高昂的价格也不能掩盖这一点,低矮的屋顶,潮湿的床褥,肆虐的蝇虫,我开始学会了随时随地的快乐:充满了一种感恩的心情,是冥冥中的提示,我居然会带了那个闲置了两年的睡袋,还好我不是一无所有。除此之外,据闻庐山上是没有蟑螂的,那是多么令人快慰的事情,起码不会在夜半无人时发现那个带着天线帽、穿着黑礼服的小东西信步在自己枕边。其实快乐来得真得很简单。
蟑螂礼让出的空间也不会白白浪费,浴室里,与蚯蚓和蜈蚣的不期而遇,一个没有腿,一个全是腿,恶心会顿时找到舒展的空间。世界上的一切都是公平的,如果快乐来得简单,那么它去得也很快;转念再想,多么美妙,那些城市里久违的小东西可以和自己形影相随,分分钟前失去的快乐又回来了:还是那句话,如果什么东西来得容易,那么它去得也简单,快乐和恶心一样。
旅游就是花钱买罪受,这句话实在是经典至极,住宿还在其次,短短的两天时间要游遍庐山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情,黄龙寺、三宝树、黄龙潭、乌龙潭、含鄱口、三叠泉、锦绣谷还有美庐,太多太多。庐山上总是流行那些伟人般的双手叉腰昂首挺胸,或者是坐着藤椅叼根香烟的造型,到处是毛泽东的味道,就是那几点流水几荫绿树,总是英伟不凡,就连五老峰也要附会出毛泽东得脸形。原本是蒋公深爱的美庐,也偏偏要引用毛泽东幽会失败后的怒语,唤做“醋庐”。政治总是和庐山勾连得太紧,即便是湖光山色的含鄱口也要黯然神伤。
我兴奋地看着山拥着水,水环着山的自然造化,是清朗的流云抚慰着深黛色的山头,淡蓝的天空带着初升日头的腼腆衬托出匡庐的灵气。三叠泉的哗哗水声自古如此,平等地和每一个到访的宾客分享,四溅的细密水珠灵巧地借用着阳光展示着五彩斑斓。有时候人类的文明与自然之美显得格格不入,一旦为这些鬼斧神工冠以政治的幽默,就立即风光不再。
还好,庐山尚有秀峰还可以让我觉得现代文明还未达至肆无忌惮的地步。好一个“群峰竞秀”,真的叫人流连忘返。正是太白的一句“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便把这里的一草一木和风流文采巧妙融合。远远地看秀峰瀑布,真的是大自然的眷恋,莫不是开天辟地时留下的峭岩,让我们有幸得见这精妙的奇观。从山巅的银河之源泻下一涌清泉,飘逸洒脱,辗转在数块兀突的岩石间,或急或缓,时隐时现,若不是轻巧的水声,就很难知道那流水的动向。轻薄的水雾微微笼罩着灰褐色的岩壁,唯有流水的附近才有点淡淡的青绿,是生命的颜色。相望的香炉峰缭绕着稀疏的云朵,也许是要待到日正当中,云母石折射的光华才能看到峰顶的紫气东来,李白是幸运的。
大概,所有的一切都不过是千载难逢的擦肩而过,大自然最不经意的一笔,承载了文人的千万情怀,寄托了后来人的无限向往。我们有意而为之,却难得其善。
执著没有任何的意义,我们不是李白,没有那种“把酒问青天”的胸怀,当然也看不到“日照香炉生紫烟”壮阔。仅是这秀峰的灵山秀水、洞天福地就足以令慕名者满足,美丽总是来得如此简单。
(十)
今年大概是个爬山的年头,从庐山回到南京的第二天又坐上飞机去了长春,一个人,还是为了山。人们说,“五岳归来不看山,黄山归来不看岳。”如果这句话不是黄山人的广告词,那我就不得不说“此言差矣”。的确,黄山奇秀,然而,庐山俊雅,长白山更是壮阔,他们各有各的美,难分高下。问起我,则偏好于白山的气派。
前年的冬天来过一趟白山,到处是白雪皑皑,忽然觉得长白山这个名字是如此贴切。银亮的白桦木,笔直地耸入蔚蓝的天空。广阔天际,没有一丝云彩,美得那么纯粹。是上天的怜爱,让我看见了积雪初融后现世的瀑布,分不清是天池水还是雪水,汹涌地从山顶直落,然后又消失在层层积雪中,只是能隐约听见水流湍急的声响。漫天飞舞的大雪掩埋了通往天池的小道,还能听到天边玲珑小鸟的啼叫,穿插在流水声中。到处没有人迹,雪堆得半人高,把一切都冰封在寂静里。眼前的白山松,远处的雪峰顶,和到处弥漫的蓝色,白山真是美不胜收。
今年夏天又来到白山,一定要登顶看望天池。这个季节的白山难以捉摸,山下还晴空万里,山上已经大雨滂沱。眺望峰顶,是被云雾笼罩,能不能看见天池完全在乎天意。
从十八弯到天池,路上的树木越长越矮,自然而然地消失,眼下只有遍地的青草和斑斓的小花,这里实在是生命的仙境,巴掌大的一小块土地上生长了五六种不同的野花,引得到处蝶舞蜂喧。绵延的白山就像是覆上了绿色丝绒的毯子,泛着浅浅的光。
我要感谢神明的抬爱,让我看见了完完全全的天池,虽然仅仅五分钟,然后又是云遮雾盖了。天池比天空还要蓝,蓝得更加纯净,沿着山边的地方,泛着金色,紫色或者青色的光,也许真的是传说里王母的铜镜,天池倒影出所有的景象,甚至是天上满布的云层。这里有淡淡的水的清香,前所未有的新体验,总会让人忘记自己的所在。这种美妙是难于言表的,没有亲身体会的人是无从了解那种置于无我之境的快感。
忽然有种天池亦天的感觉,在那幽静的水下,或许真的生长了什么闻所未闻的奇妙。小时候的五角丛书里记得有这么一段,长白山的天池里有一只象身龙首、披着青鳞的水兽。管不了是真是假,单是这终年笼罩的迷雾,就叫人有种一窥其面目的冲动。
白山的山顶几乎全是砂岩,稍有不慎就可能踩落一些碎石,所以每一步都要小心,怕是打破了天池的宁静,也怕惊扰了池里悠闲的水兽。
上天很快又将天池收藏起来,所能看见的只有细腻的云朵,就像是云中漫步一样。看天池,五分钟会比一整天更加有滋味,这才是神神秘秘的长白山——天池。
最好的还是住在鲜族老乡家里,在一个罕有人烟的山谷间,失去了一切与外界联系的手段,这里是真得很好的修养的地方。吃的东西很丰富,因为漫山遍野都有,全是些新鲜的野菜;用泉水煮出的米饭绿得可人,尝来也是满口清香。我热衷于这样的生活,饮以山露,沐以山泉的快乐,乡下人就会比我们更觉幸福,虽然他们失去了科技文明,却更接近了生命的起源。
难以比较白山的冬天和夏天,它既属于冬,也是属于夏的。这里的所有生命都有其张扬的时候,所有的动静都像是排好了队列,在等待着属于自己的一刹那,从此白山上不再寂寞。这种秩序使人羡慕不已,紧张的竞争和融洽的相处并肩同行,好像是一种大同的世界,每一个独立的存在相互间保持着紧密的互不干涉的联系,遵从着自然的造化,天命至高无上的权力保障着它们无限的理想。
我也在等待,等待那个可以让自己张显的一个瞬间。遵循天命,是唯一可以骄傲的行为。
(十一)
八月十九号。距我离开的日子还有两天。
人到了某些事快要结束时,才会发现还有很多没有做。我就是这样。
母亲忽然想起了原先的一个老邻居,一定要带我去看看。
对于原先的那个大院子,我总是有无限的回忆。从出生到十岁,我一直住在那里,和我的几个同龄的小伙伴,还有那些一直照顾我的邻居们。
那处老房子大概是民国的建筑了,其实只有一栋三层高的小洋楼,共产时期就把它划分了几块,分别租给了几户人家:楼下分了两家,一户是我们,一户是在某中学当教师的人家;二楼给了当时政府的某个官员,不过他们很少住在这里,只有一个老保姆在看守着空房,她只是住在客厅里,所以我的印象中二楼只是一个摆设了沙发、茶几、五斗柜和床铺的客厅,当然还有厨房、厕所以及一个宽大的露台,其它都是房门紧闭;三楼是一户大学校长住的,其实只是个楼阁罢了,幸好邻里关系融洽,所以他们还可以借用二楼的露台晾晒些衣物。不过他们很快就搬走了,因为那个校长在某次出远门时落水死了,大概是在这里设过灵堂后,没多久他们全家就离开了。三楼从此就这么空闲着。
其他的四户人家住的都是后来搭建的平房,很大的院落就被分割的一块一块。记得小时候得腮腺炎,阙家老公公搬着梯子爬上自家的屋顶,拿下一盆仙人掌,说是捣烂了敷在脸上可以治病,工效到底如何,今天已经无从得知,不过那平房的屋顶倒是记忆犹新。
那个时候,我们家有四口人,父母、我和保姆,不过保姆很小,差不多才十七八岁,自己还是个孩子,所以其他老人都是很照顾我的。楼上的老保姆也许年纪真得很大,连院子里的老人都要叫她“太太”。我童年的那段时光很多都是在太太的大露台上渡过的,那里有一口大缸,原先官员住在这里时,里面养的都是黄鳝和甲鱼,那些不安分的家伙总会想方设法爬出来,沿着下水道滑溜到楼下,然后就死在墙角的旱沟里,很快成了蝇虫的美餐。后来官员搬走了,那缸里就只是养了些廉价的游鱼,每天吃些米饭,就兴奋地不能停歇。还有一些花草,都是极易养活的那种,好像就是浇浇水,偶尔上些肥,然后就等着阳光的滋润了。是什么颜色的花早就记不清了,只是凭着对黄色的偏好,就一直以为那些都是鲜嫩的黄色小花。露台上还有个支着雨篷的铁杆,我很喜欢抓着铁杆不停的转圈,忽然停下,感受那种天旋地转的昏眩。
小时候的好奇心比现在强得多。那个时候的床样式并不比现在少:有床头包着海绵的靠背棕绷床,我家的就是;有整体桃木镂花、带门的大木床,好像阙家公公的那样;还有铁管结构木板床,四支脚就是四只粗铁管,边边角角的地方用细铁管焊接,然后铺上木板,梁家公公婆婆的床就是这样。我很乐于去发现各种床的不同之处,庆幸的是我还没有什么破坏欲,所以还不至于去撕开海绵靠背的包面或是卸下桃木床门的铰链,不过梁家公公婆婆床头的木质扶手是可以拆下把玩的。扶手的结构极为简单:顶上是个球,中间是个木圆盘,地下是个圆口木柄。这样的设计实在很适用,球作扶手,圆盘刚刚好抵在铁管口上,木柄理所当然插在床四脚的粗铁管里,真是越简单越好。大概是铁管的内壁生锈,每次拔下扶手时都会看到原色的木柄上斑驳的铁红。我会握着这个好像权杖一样的东西满院子乱跑,保姆就一直跟着我,等我玩厌了,她再把扶手装回去,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我又会把它们拔下。
除此之外,我还有三个同年的伙伴,四个人就这样一起长大。我们有我们自己的据点,就是院子里的小山包,其实是个废弃的防空洞,没有战争的年代,它是我们的乐土。我们在这里捉金龟子,逮萤火虫,挖蚯蚓喂小鸡,还会爬上树参观其他院落里人们的生活。像我们这样成天在防空洞上打转儿的人,有着特别的忧患意识——那时候母亲还在医院工作,家里总是少不了创可贴之类的东西,我们就会弄一些偷偷藏在防空洞墙角边的砖缝里,就像是战略储备物资似的。不过这样的保存方法真得很有问题,每次到需要时才会发现那些宝贵物资已经因为受了潮气而不能使用,只好乖乖地回家再拿新的。
有院子的年代叫人怀念,家家户户都会养些小东西娱乐,阙家有猫,梁家有狗,太太养鱼,我也养过很多小东西,什么小猫、小兔、刺猬和鹭鸶。不知道是谁在娱乐谁,每次受伤害得总会是我,我好心好意放它们到后山玩耍,然后他们就一去不回。最糟糕的是那只鹭鸶,我好不容易才从朋友那里要来一只,养在屋前的小橘树下,父亲每次总是不会喂它吃得太多,我则不然,天生的动物保育者,就像是怕它吃不饱一样,我会喂到它吃不下为止。后来我才知道父亲是对的:说来奇怪,每次那只鹭鸶想要单飞时,都会落在院落的大门檐儿上,等待片刻,然后就会因为受不了鲜鱼的诱惑而被父亲重新绑到橘树下,好像是在交易似的,要么我就飞走,要么你就再喂我些小鱼儿。不过最终它还是飞走了,因为我把它喂得太饱,它对我们已经毫无留恋,鄙视我们提供的冻鱼,为了朝思暮想的鲜蟹活虾独自远行。至此我不再信任动物的忠诚,不过是一种可爱的谈判,是食物和豢养的交易,一旦吃饱,它们还是不会忘记失去的自由。后来我理解了,假若是我,也会为自由而离弃食物——虽然我比它们幸运,生活在自己的家里。
从我出生,保姆就一直带着我,一共十年,直到老房子拆迁,她才离开,姨妈帮她找了户城里人嫁了,我们就是她的娘家人,婚礼办的还算是风光,这是我记忆里第二次参加婚礼,十岁那年。习惯了保姆在身边的日子,就像我开口叫的第一个人不是母亲而是她。忽然间,保姆走了,那个跌倒了从来不会自己爬起来的小男孩儿不得不学会独立了,十岁那年起,我开始知道什么事情都要我自己去做,从学会收拾床铺开始,慢慢到能够自己喂饱自己,再是能给一家人做顿饭菜。这些都使我受益匪浅,直到今天我还要依赖这些独自过活。
(十二)
八月二十号,明天就要走了。飞机是上海浦东机场的,所以父母和我决定二十号晚上到上海住下。拎着两个三十一寸的大箱子,坐火车往上海去。
一路上是熟悉的站名,南京、镇江、常州、无锡、苏州、上海。这条路走了一年,甚至能够记下每一站间的行程时间。一年里每次都是这样精确地算着回家或返校的时刻,想着是否可以吃上家里的晚餐或是学校的残羹剩饭。不过这次不用这么麻烦了,以后也不会了。
差不多八点到了入住的饭店,几个朋友在那里等得着急,估计他们一直在盘算火车的时间,看看什么时候才能等到我开饭。吃饭聊天,饭店茶馆,十二点的时候,他们回家了,我也该回饭店了。今天,我喝了一杯啤酒,不过这只是开始,在多伦多的日子里,加拿大人教会了我一句简单的英文:“BEER AMOUNT TO WATER。”
饭店在黄浦江边上,从房间的窗户里就能看见对岸的东方明珠和金贸大厦,江面上往来的货轮时而会鸣起长长的号声。这窗户里的就是全部的上海。
明天就要走了,看尽了苏州城、南京城还有上海,这个时候似乎是不走都不切场合了。所有的东西就是这样,看尽了就会离开,就好像旅游参观一样,绝没有游人会在一个景点上永不离去。这就是自然的造化,我等待的那个瞬间也许来到了,我除了遵从还是遵从,离开是唯一值得骄傲的。
南京是个城,苏州、上海也是个城,整个中国也是个城,所以外国人会叫华人聚居的地方作“中国城”。
公元二零零四年,八月二十一号,下午四时三十五分,我离开了,乘上了前去温哥华的飞机。
今天,我把我写的东西就叫做《离城笔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