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March 28, 2008

独行笔记

(一)


说实话,想了很久才决定叫什么名字,因为实在不知道要怎么记叙这一个月来的故事,从何说起,又到哪里结束。不过一切都是因为我独自远行而起的,所以,我还是决定叫它《独行笔记》。


看着这个名字,很久都没有写下一个字,不知道是不是忽然手软,一旦记录下来,白纸黑字,很多事情就成了不可改变。流于指下的是片刻间的思想,假手键盘,就变得长久起来。一旦凝结的东西,实在不能再搪塞什么,健忘不再是万无一失的理由,那就只能记得。


有些事情就是这样,记得可,忘却亦可。有点儿担惊受怕,写下来的东西,就失去了那个选择的自由。


伤感起来,自以为了不起的选择,却成了十足的倒退,我们以为在十字路口的决定是迈向美好的关键,其实是无知地放弃了其他可能。决定只能是唯一,任何幻想都因此消亡。


忽然莫名其妙地想起“天马行空”这个词来,茫然地不知道如何解释。不在中国,手边连中文字典也没有了,幸好电脑里的中英字典还能勉强查找一下,让我不会太难堪,对着写下的几个文字和脑子里蹦出的不相干的词组手足无措。那个思想行为无拘无束的年代,也许已经真的过去了,如今越来越多地要为自己的一切担当责任,变得多多少少有点蹑手蹑脚;当然,也许那个年代还没有到来,一下子变得没人管教,那种“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的情绪兀突地膨胀开去,找不到收敛的理由。只是觉得,太拘谨和太放纵都没有什么好处,同样看不见周遭,黑暗压抑的紧缚和光芒耀目的自由。


好像神马和我所要说的没有什么关联,于是就不再想它,无论怎样也好,到底是独行了。不知道是不是很久都没有写过什么,还是这短短的一个月间发生了太多的东西,交叉着手指,端坐在桌前,却迟疑不决。脑子里是一片空白,不准备写的时候,好像泉涌的思维,直到捏住笔,才变得语枯词穷。一遍又一遍翻看着以上写下的寥寥数语,为了可以承接的言辞搜肠刮肚。不知道会写得多短,或者是多长,能写的和不能写的都是太多。

(二)


坐上飞机,就变得没有回头的余地,直到到了加拿大,妈妈在电话里才告诉我他们一直在机场看着我出关,候机,登机,然后离开。我全然不知,只是记得朋友的一句话,一旦离开就不要回头。我真的是做到了,托运完行李后就再没有回头,一直到离开。


不知道什么原因,飞机在上海耽搁了一个小时,就这样坐在飞机里,白白地等待,不知道能做什么。如果不是今天要重新记起这件事,也许我永远不会感到不适,奇怪的是,坐在那本该离去,却始终停留的飞机上,没有一丁点儿的伤感。大概是我真的该走了,谁也不会为理所当然的事伤心难过。


飞机还是飞了,气流的振荡反倒增添了几许颠沛流离的感觉,一条新的路开始了。这大概就是“单飞”的感觉。


十几个小时的飞机,除了吃就是睡,这个旅途过得比其他人要愉快,只是因为我特殊的适应能力。反倒是有时会觉得,没有时差真的不是件好事,一切都是顺顺当当,只要下了飞机,人就变得精神抖擞,用那半昏半醒的睡眠换来的活力,在异国变得多余。


温哥华的机场下着雨,透过大厅玻璃看见外边溅开的水纹似乎和十几年来一直习惯的那些图形没什么区别,只是扭过头,才发现来来往往的已经不再是熟悉的黄皮肤、黑眼睛。


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为自己的沟通能力打过怵,却是现在有点害羞了。一个人,带着两个箱子,背着个半人高的行囊,慌张地在人群里寻找那些看似亲切的亚洲人。一个愚蠢的举动。忽然觉得亚洲是个充斥竞争的地方,每个人都是力图自省的,至于他人,毫无关系。这种自觉的行为倒叫人觉得颜面无光了。


只能自己去做,奇怪的是居然没有失落。所有的事情都是顺其自然的,因为没有太大的奢望,所以失去也不会茫然。


加拿大的时间过得总是很慢,所有的事情都是缓缓地进行着,捏着手里那张五个小时后的转程机票,还是一点儿把握也没有。排队,排队,还是排队。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机场通知我,我的飞机已经起飞,只有等五个小时后的那班,这才知道,自己已经在无休止的队列里站了整整五个小时。


温哥华国际机场并不是想象中那么高级,候机室里的椅子是旧的,有些已经破损。我挑了个视野好些的地方坐下,准备开始我十个小时漫无目的的等待。


买了杯咖啡,国内很时髦的牌子,星巴克。明明是写了$
3.00,明明是付了三美金,结果又找回了六十几分。总算是知道美元和加元都是用的“$”。不过算来还是很便宜,国内一杯三、四十的咖啡现在只二十不到,也小资了一把。


捧着咖啡,透过机场的落地玻璃,看着淅沥的雨渐渐停止,看着一班又一班的飞机来来去去。没有雨的天边,忽然见到落日,裹在云间,借着缝隙,昭示着自己的存在。天色变得精妙了,阴沉的天空被落日的余辉割裂,灰黑的云朵渗出橘红。


就像我后来一直说的,我最大的收获就是见证了机场的一天。眼见着停机坪上的飞机越来越少,除了飞走的,没有飞回的。熙熙攘攘的温哥华机场一下子变得寂寞冷清,那些因为延误而不得不转机的昏昏欲睡的旅人,实在是与这机场很合拍。


那杯咖啡已经凉了,也许是我没有放糖的缘故,浓厚的奶香,微微的涩苦还有咖啡本不该有的一点凉意。于是又买了一杯,付的还是美金,找回的还是加元,我似乎是在用这样的方式把身边的美元换成加币。端着一杯放了糖的咖啡,坐回原地,又开始小资了。


糖放得太多,有点儿腻了,星巴克的奶香总是让我觉得怪怪的,像是奶精。没咽下一口,都觉得像一层牛油腻在喉咙里,呼吸都是那种奇怪的味道。


世上的东西就是这样,就好像两杯咖啡,放糖,或是没放糖;好喝,或是不好喝。这些东西我们都是无法预知,谁也不能凭空说明什么,只有去尝试才会知道。记得文人说,用来证明生命的唯一方式就是与之严重对立的死亡。好像就是这样,在死亡没有发生之前,生命之是永恒的在线,我们习以为常的证明生命的方式其实毫无意义:毋庸置疑,所有的功名成就都是生命的价值,但是这只在我们承认生命前提下,才能成立。相反,一旦我们企图证明生命本身,就不可能引用那些价值,好比我们不可能说,在存在以前就存在一样,我们不可能用自己来证明自己。那么唯一的途径就是死亡,生命的终止,我们才能知道这生命属于我们只有一次,追寻这种不能重新的机会的冲动是最好的证明方式,它无须任何的丰功伟绩,任何人都有平等的权利和机会解释一切。不过这种方式是似乎太过坚决,即使我们证明了生命不是一种永恒的轮回,只属于某个人的某一次,我们在没有办法再有什么行为,一次已成往昔,证明就意味着失去。最大的悲剧莫过于此了。


不过鲜有人会那么执著或者叫智慧,穷其一生只是为了证明生命,那么就还有很多其他的事情可以去证明,就好像飞机只有飞走,才能证明它曾经留下;咖啡只有喝过,才能证明它余香尤在。我也是这样,一旦离开,才能证明自己原先的足迹,跳出那个圈子,是看清这些年走过的唯一方式。这大概不叫是曲终人散那么伤感,只是我要做些事,来证明我原先的存在。所以很多话都是错的,不是顺应也不是非走不可,只是为了我自己,为了不至于以死求生,我选择一些更为和谐的方式,一步步正视自己,证明生命存在。


不过现在,要证明我存在的方式很简单,马上给我个机位,让我立即离开。这不是以自己来证明自己,只是说,机场还不至于忘记我这个正在思考如何证实自身的中国人。


十点五十七分,我坐上了当天最后一班飞往多伦多的飞机,准确地说,是往后两天里唯一的一班可以承载我的飞机。我只是觉得,一两个小时的误差对加拿大人而言真得很无所谓,事实上,我在这个机场待了整整十一个小时。


怎样也好,总之我是走了,这比什么都重要,甚于是我的存在。我不是那种无与伦比的思想者,任何虚无缥缈的东西只有在我无所事事的时候才得以偷生,实在的东西让我觉得满足,所以我还算是个地地道道的现实主义者。


上飞机就是吃和睡,这也是我觉得唯一能做的。狭小的机位挤得人诸多不自在,唯有在睡梦里才会觉得自己无限膨胀,环境宽大无比。


又是五个小时的飞行。

(三)


不得不说,刚到加拿大时,坏情绪一直没有找上过我,即便是我此行诸事不顺。


差不多六点半到的多伦多,却发现托运的行李少了一件,于是傻傻地站在大厅里两个小时。眼看着身边一起到站的旅人走得三三两两,一下不知所措了。表姐和朋友在机场外等我,大概是等得不耐烦了,才进机场找我。他们所见的大概是个穿着黄夹克的,带着白帽子,背个绿行囊,拖着一只黑箱子的中国男孩儿愣愣地站在行李出口。


把机场所有的箱子找遍了,才想起问工作人员。罢了,就当是遗失的行李交给机场处理好了,我也该找个像家的地方好好休息了。


八点半时,我们离开了机场,算是暂时结束了长达二十六个小时飞机生活。丢了一只箱子,却像是没事一样,大概是因为来接我的车太小,只能装下一只大箱,反倒让我觉得合适。


现在算是真正开始了我的独行。这条路就在脚下了。要证明的,便是借用就是这里的每分每秒。忽然觉得压力,要做的事情,已经开始了。

                 (四)


到多伦多的第一天。


进家门第一个倒头大睡的不是我,倒是去接我的朋友。表姐说他们昨晚睡得很晚,差不多凌晨两点才睡,早上六点就爬起床接我了,在机场等我出来时,有的已经又睡了一觉。这我是知道的,如果飞机没有晚点,也许昨天晚上我也会和他们一起玩到两三点。因为有一个生日派对,捎带上欢迎我的节目。我没能出席,晚会还是照旧,所以他们还是睡得很晚。


好好收拾了一下,洗过澡,换下在飞机上蹭了十几个小时的衣服,好像神清气爽了。朋友说下午带我去看尼加拉瓜瀑布,不过他的妻子要留在家里,为了等我的行李。有点儿过意不去,倒不是因为他妻子不能同行,而是我反倒忘了还要等行李的事。我觉得我已经不像原先的我了,很多事情忘性很大,好像与己无关似的。我倒是很喜欢这种状态,也许我会活得很轻松。然而不是我的终究不是我的,这种美好的状态并没有持续太久,没能伴我渡过这一个多月的加拿大生活。那些都是后话了。


那个所谓很近的尼加拉瓜瀑布,开车足足花了一个小时。在车上,轮到我睡觉了。这种状态怎么也不会让人联想到是要去参观世界奇迹。但事实如此。


在加拿大,才可以看见尼加拉瓜瀑布,当然,还有一桥之隔的美利坚合众国。一年前我执意要去的地方,如今近在咫尺,却只是那座桥,我所有的行动还是只能付诸张望。看美国,不如看瀑布。


表姐说我的运气真得很好,今天第一次来,就看到了彩虹。的确,七色的虹,悬在瀑布前数丈远的空中。这种庞大水流击落的巨响反倒是没有涓涓细水的动静惹人注意。所有的声息都湮没在哗哗水声里,好像是世界一下都安静了。


水鸟总是不畏艰险地在猛烈的水帘间探究什么,大概是击溅起的鱼虾引得它们不顾一切。忽然觉得它们有一种忘我的精神,为了要得到的东西,已然不在乎它们中空骨骼的耐性和水柱落差力量的悬殊。每次俯击,或是心满意足,或是徒劳无功,都无伤大雅,继续盘旋在激烈的水帘前,伺机而动。于是想起自己来,我比那些水鸟如何?事实上,我也是伺机而动,也许看见了鱼,也许什么也没有,我便义无反顾地冲了下去,或者我能心满意足,或者我还是壮志未酬,最重要的是,我还会不会有水鸟一样的韧劲,大不了是从头再来。就像我独行前,朋友告诉我一句话,没有失败,只有暂时停止成功。我想我会记得这句话,记得今天看见的水鸟,既的时时告诉自己,大不了,从头再来。


表姐对水鸟没有什么兴趣,很正常,毕竟只有我会在这世界奇观前,还自私地考虑自己的路。表姐享受这里的生活,就像我说的,她是这里的人,在这里,她才是她,就好像我不是我一样。每个人不同的命。

(五)


可以直面瀑布的地方,是一排排的酒店。用“排”来形容,是因为这些酒店大多只是薄薄的一层。房子设计得很简单,却也奢侈,只有面对瀑布的一侧才有房间。楼,如此的单薄,如同一面面的石碑一样插在瀑布前方的空地上。


这个场景忽然叫我记起了南京的建筑,也是薄薄的,像坟碑一样插在地上。同样的建筑,在两个地方,就是两个下场。


在这里,这样的建筑是一种豪华,因为只有这一面才可以看见瀑布。于是,这面“碑”就成了一种特权。或者这就是我一直在说的文化差异,然而又义无反顾地跳进了这个差异中。我一直认可自己是在传统的中国文化里长大的,奇怪的是,家里却没有典型的中国气氛,于是一个简单的问题一直在令人头痛,我的传统是从哪里来的?家人和我所接触的社会都不是这样,我却凭空的生成。这是我一直迷信的原因,我信奉前世来生,因为这是我唯一可以用来解释那些貌似是与生俱来的传统精神的出处。我曾经可以坚信我是个一生生活在中国这片土地上的人,这片土地给了我文化传承的力;也曾经觉得这种引以为豪的与众不同的精神会教我永久地坚守下去。如今,我却背离了这种文化,背离了这个文化的土壤。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感受着文化上最根本的差异。谁知道我会在我的阵地上坚持多久,变节或是死忠,一切都在这个未知中继续下去。为了走下去,三贞九烈是一个值得思量的问题。

(六)


煮豆子是我们在饭桌上经常谈笑的话题。在中国人的饭桌上讨论这样的问题多少是点讽刺,放着一桌的鱼、虾、猪肉还有蔬菜,开始想象未来几年的主要食物:煮豆子。谈笑间,已经把那种谈豆色变的愁眉苦脸表现的淋漓尽致,然后又大笑起来。对于中国人而言,每天面对煮豆子,可笑,又难免夸张。


说到豆子,忽然叫人想起豆腐;谈到豆腐,又想到了白起。并非是天马行空,实在是文化的关联。长平之战使得中国开始流行一种豆腐的吃法,油炸豆腐过卤水。最先,这是赵国百姓传开的做法。如今的小吃,是当初的仇恨。眼见四十万赵军坑埋长平,为记国恨家仇,赵国百姓用盐卤水烧油煎的白豆腐。白豆腐就是白起,赫赫有名的武安侯,又是油炸,又是盐水,当然是泄愤,赵国人人咽着盐卤油豆腐,就像在嚼着白起一样。这种街边块把钱的小食品,循着自己的文化,延续千年。蘸着辣椒酱的香喷喷的盐卤油豆腐,今天的人再怎么吃也吃不错当初的那种幽恨了。所以我一直试图感受这种文化,一种由食品带来的文化,就好像文化没有高低一样,食品同样没有贵贱。街边摊上的粉丝汤也许会比大饭店里的鱼翅羹更美味,这也许就是当年那碗珍珠翡翠白玉汤更叫朱元璋怀念的原因了。


忽然会觉得自己高尚得很,把最原始的吃,变成了一种文化的感觉,继而是一种思恋的情绪,从茹毛饮血的年代走出来的人,变得文雅起来,刀叉筷子,举手投足,把酸甜苦辣咸的五味丰富成了一种细腻的感情。享受吃,是在享受一种状态。


白起,变成了豆腐;豆腐,又回归了豆子,还是煮豆子的笑话。其实没什么可笑的,吃豆子的人也许有国界,可是豆子没有,唯一的区别只可能是豆子所承载的文化。在这个冰天雪地的国家,豆子,也学寄托着更加浓重的意义。吃豆子,同样也是在体味文化,感受一种状态。


说到体味文化,我觉得我已经开始偏离了自己的文化轨道,身负中国的精神,接受一种外来的思维,结果往往是不伦不类的。我已经开始平静地去接受豆子的文化,或许有一天,我就真的变节了。从现在一刻起,就要在豆子和豆腐的文化中权衡,中体西用的大话早在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就破灭了,我还是不要插嘴的好。

(七)


在多伦多的日子已近尾声,丢失的箱子也完璧归赵了。也是我该走的时候了。


朋友租了大车,载着我和大大小小四件箱包,开始了五个小时的行程。


慵懒的海鸥飞得漫天,时而会落下贪食一些路人喂食的面包薯条,连海鸥也活得那么清闲。这里就加拿大,一个一年有一半时间是白色的地方,所有的活动节奏都变得缓慢下来,一个安静,清淡的地方。


在车上睡了一觉,醒来,已经是渥太华了,小小的,静静的首都城市。


看见窗外来往的车,天上掠过的鸟儿,忽然意识到,真正的独行之路,开始了。

(八)


今天是
2005115日。离我刚到加拿大的日子,已经过去了四个月又二十一天。今天才刚刚把这篇笔记写完。


这四个月间发生了太多的事,我的思想和眼光都在一点点改变。我试图找一个事不关己的地方,以旁观者的心态看待这个世界,看待我走过的一百四十三天。


我想我做到了,我用一百四十三天完成了六千三百字的笔记,我以一个过来人的心态看待我的过去,平静了。


也许我这一刻的所想,会是又一个一百四十三天后的素材。人就是这样,走过了,才会回头看看,却已经无所谓得失了。

 

Posted by at 05:09: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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